sophie_starss

【茶胜】柑橘(ABO設定)

茶A勝O,梗來自p站畫手的一張茶勝單格漫畫

含出勝(已分手)並有過去爆豪出軌描寫

總之雷點多,慎入


《柑橘》


同學會辦在燒烤餐廳,綠谷出久隻身出現,戀人不在身邊。他一身紅色T恤和卡其短褲,腳上套黑色Nike球鞋,像是匆忙中出門。麗日御茶子和其他幾個女孩子坐在一側,眼梢偷偷地瞄他。結實強健的身體冒著汗,隨肌肉起伏波光粼粼,空氣裡瀰漫一股Alpha信息素的刺鼻氣味。蛙吹梅雨和八百萬百相視而笑,以眼神交換秘密。

「看來我們當中有人剛剛做了什麼刺激的事,難怪爆豪沒能來。」

「還以為小出久是更溫柔一點的類型呢!」

綠谷和飯田討論菜單,一雙眼卻不時瞟向她們的方向。儘管沒有參與話題,麗日心虛地低垂眼簾。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襯衫和黑色緊身褲,化妝很淡,卻祕密地擦了摻亮片的蜜粉。她還在攢錢付學貸,上個月卻奢侈地買了英雄爆心地專訪的雜誌特刊。根據報導,他最喜歡紅色。

「哪,小久。」麗日生疏地以昔日暱稱叫綠谷。「爆豪君今天不來嗎?」

綠谷愣了一下,苦笑道:「妳們剛剛不是正在討論了嘛。」

「我可沒有噢。究竟怎麼回事,你們還好嗎?」

「不大好。」

麗日等了一會才意識到綠谷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,只得作罷。綠谷意外的是口風很緊的男人,關於爆豪的事情很少掛在嘴邊。同學間有時會猜測他們的感情狀態,卻都沒個定論。爆豪勝己作為同屆生少數幾位Omega,卻是性格及體能都十分強悍的男人,而綠谷出久雖然是生理上強勢的Alpha,卻心地溫和、性格體貼,兩人交往至今如何發展仍然教人摸不著頭緒。

但是,這並不是麗日急於追根究底的原因。她有一個久遠的秘密。

第二性別分化的時候,青少年的他們開始墜入情網,教室裡時常瀰漫侵略性強的Alpha信息素和溫和的Omega信息素。約有三分之一的女孩是Omega,她們迅速成為被追求的對象。而爆豪勝己是唯一的Omega男孩。麗日、八百萬和蛙吹一樣是Alpha,她們因為這樣成了好朋友,時常在一起討論性別話題,或互相嗅聞對方的信息素氣味。八百萬和蛙吹都對Omega女孩充滿興趣,但麗日不為所動,她也不被任何一個Omega女孩的味道吸引。八百萬教導她:「沒關係,妳也可以和Alpha男孩交往,雖然不能生育,但有各式各樣的替代方案。」

起先麗日接受八百萬的建議,暗地裡觀察班上的Alpha男孩們,當時她對綠谷有點好感,卻在一次體育課一起跑步時,被對方的信息素刺激而產生排斥感。排斥的原因並不是氣味本身,而是類似於Alpha本質似的東西,潛藏在信息素裡,激發了麗日體內的性別本能。

她的另一種本能也很快地就暴露出來。

那天颱風來,校舍停電,學生們聚在宿舍交誼廳,一個挨著一個,緊張得不敢出聲。麗日出身農家,對氣候天災見怪不怪,枯坐在一片漆黑中只覺無聊。她叛逆地把腳抬起來,粗獷地擱置在髒兮兮的茶几上。日後回想千百遍,她也沒想通平日守規距的自己為何這麼做。

然後,有什麼東西壓上她的腳踝。那力道不輕不重,倒有點理所當然的意味。黑暗之中,窗外忽然雷電交加,轟然巨響,男孩女孩們抱頭縮在一塊,麗日不怕,瞪著眼在突如其來的光亮中,看清壓在自己腳踝上的另一雙腳踝,一抬頭,只見爆豪勝己一雙滿不在乎的雙眼停在她的臉上。

閃電之後屋裡又暗了下去,原本很放鬆的麗日全身繃緊,大氣不敢喘一下。她腳部的皮膚清晰感受到另一人的骨骼與肌膚,和那漫不經心的、令人心跳加速的重量。儘管視野一片黑暗,她卻彷彿能看到那雙眼睛,略微狹長的,毫無表情的眼睛。

內心有什麼動物般原始的東西甦醒過來。她想征服那個什麼都不在乎的眼神,那既挑釁又輕浮,不將她看在眼裡的眼神。她要碾碎那個眼神。

從此什麼都不對了。像鞋子裡有顆小石子。她失魂落魄,一個月瘦了三公斤。然而他們相愛是不被允許的,她查了法規,悶聲痛哭。哭泣的理由不是不能結婚,而是爆豪勝己不愛她,隔開他們的不是規範,而是冷漠。她秘密的愛他好多年。


那晚綠谷難得地喝醉,或許是藉酒性發瘋也說不定。他哭得很厲害,然而誰也沒露出責難的表情,因為每個人都抱著自己的地獄而活著。後來是個性熱心的切島架著他到廁所去洗臉醒酒,而同窗時期與綠谷交好的轟焦凍反倒安靜地坐在一旁沒動,生怕被捲進事端的模樣。麗日暗自觀察,儘管同情綠谷,但實際上心裡沒起什麼波瀾。她很明白今日的世態,片葉不沾身是最好。

綠谷頂著濕漉漉的臉從廁所裡出來,沒人開口和他說話,氣氛僵硬得很。麗日趁機離開座位,抱臂站在廁所出口外,等著切島出來。她和切島算不上朋友,高中時,他很有一股男孩氣,不常和女孩子玩在一起,倒是偶爾會用眼角偷瞄,她也不擅長主動接近異性,因此兩人幾乎沒說過話。然而,因為爆豪和切島是朋友的關係,麗日對切島也有某種程度的瞭解。

比如說,她知道切島看似爽朗,但偶爾也會有陰沈的一面。遇到這種時候,切島似乎會向爆豪傾吐的樣子。麗日會知道這點,是因為目光常常跟隨爆豪的關係,而且碰到他和什麼人獨處就會更加緊張而不斷凝視,甚至找藉口接近而偷聽。

比如說,她知道切島看似熱心助人,實則是不擅長拒絕,而爆豪看不慣這點,時常直截了當替他駁斥要求。

比如說,她知道切島正和知名女主播戀愛,但也知道他過去曾經——儘管只有一次——和男性Omega交往。

這些消息只要多關注小報,並向切島周遭的親友試探地確認就能得知。然而爆豪與綠谷的情況就沒這麼簡單,兩人口風都很緊,也幾乎從未在公眾場合現身,媒體甚至不知兩人同居的事實。況且,麗日也不願聽見兩人戀愛的消息,只在不得不面對時才願意承認(比如今晚的同學會)。綠谷的態度讓情況有了轉變,麗日在心裡暗自盤算,宛如身在雲端,腳步竟有點踉蹌。她沒什麼打算,只想抓住切島問個清楚,如果兩人的感情有了變數,她便有了插足的餘地。

她再也不要夜裡睜著眼流淚。再也不要將一個個柔軟的抱枕取名「勝己」並對著它們說話。再也不要幻想,不要買雜誌,不要可憐自己。這幾年她勤於儲蓄,帳戶堆得越來越滿,她想像鈔票蓋起的房子撐起她女性的尊嚴,助長她Alpha的強大氣焰,終於有資格把男性Omega輕浮的瘦削腳踝握在手心裡,強押著把類雄性的陽、具推進那她高攀不起的生、殖腔。

當切島推門出來,手掌疲倦地捋了捋耳後的頭髮,正要回到餐桌,就被麗日一把抓住手臂。只見她食指壓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把他拉到角落裡。

「怎麼了?」

麗日鬆開他的手,幾次想開口說話,卻找不到恰當的詞彙。切島見狀,耐心地等著她。

「你真是個好人,切島。」

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
「一般人不會願意照顧一個醉漢。」

「謝謝你。如果沒事的話我們還是快回位子吧。」

「我有事想問。」麗日終於開了話頭,她抬眼凝視切島的眼睛,那眼裡沒什麼起伏。「綠谷和爆豪怎麼樣了?他們不大對勁。」

切島很爽朗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爽快,卻不是麗日喜歡的類型。她愛那笑裡要帶一點狂狷氣息。其實她明白,切島的那種笑是拖延時間的伎倆。「有疑問的話,不如去問綠谷。你們挺要好的吧。」

「他不會說的。」

「為什麼這麼想知道?」切島收起了笑容。「麗日轉行當記者了嗎?」

「不是的。」

「背著綠谷說三道四,這樣很不好。有什麼事當面直接問他就好,如果他不說,代表那不關妳的事。」

她的體質特別容易臉紅,加上喝了酒,紅得像是發燒,一雙溫柔的雙眼瞪的老大。切島見狀換了語氣說:「他現在非常難過,不要再戳他傷口。我知道妳只是關心。」

同學會到了尾聲,切島把綠谷塞進計程車,麗日和八百萬站在店門外聊天。計程車開走之後,切島向她們走來,神色頗為無奈。

「辛苦了。」八百萬說。

「沒什麼。綠谷那傢伙太可憐了。」切島轉向麗日,說:「抱歉,我剛剛口氣有些強烈了。我只是有點累。」

「別這麼說,我也有自己的問題。」

「他們說不定會分開。」

麗日和八百萬都瞪大了眼睛,說:「不會吧。」她們看似驚訝,實則不然。早在綠谷獨自一人出席時,兩人就隱約注意到事情不對勁,切島的話不過印證了他們的猜想而已。

「剛剛綠谷對司機說,送他去附近的旅館。」

情況遠比麗日所想的更糟糕——或者說更好。她問:「爆豪知道嗎?」

「我覺得我們不要插手比較好。」八百萬說。

「我也這麼覺得。」麗日說。


和八百萬道別後,麗日搭上與回家方向相反的電車。車窗外黃色紅色的燈火閃爍而過,隨著電車搖搖晃晃地前行,她緊緊地握住吊環,以壓抑內心躁動的不安。從某個角度,她看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車窗上。時間已經不早,她的妝有些暈開,口紅也掉了色。不過她的眼裡有火焰燃燒,那火讓她明媚動人。

快到綠谷和爆豪的住處時,每一個腳步都變得沈重。她的胃隱隱作痛,令她想像蝦米一樣蜷起身體。她想回家,埋在棉被和枕頭之間,沈沈睡去。忽然,她的胃像毛巾一樣被扭緊,一股酸液湧上喉嚨,她跑到路旁,彎腰嘔吐。

把胃裡的東西吐光之後,她站在路邊瑟瑟發抖。嘔吐的時候擠出的眼淚令她視線模糊。精神恍惚之際,她心底那股懷疑翻湧而上:是不是早該放下?如果有人能夠看見她的內心,一定會嚇得落荒而逃。愛一個毫無回應的人五年,大抵心理扭曲——即便原本不扭曲,現在想必也難以入目。

就在這時候,路過的行人終有一位停了下來。她想:忘掉爆豪勝己,我和這個好心的人戀愛吧。

tbc. (其實並不是to be continued而是被河蟹了,所以下文走連接,見評論 )

【茂靈】隆子的秘密

第一次發文請多指教~

(單方性轉+年操,以及角色略頹廢注意。雷慎點。)

01.


三坪大的房間,她蜷縮在斜襬的床墊上,死了一般的睡著。僅有的一盞燈開著,陳舊的矮桌上擺著些東西,凌亂卻又稀疏,使人感到寒傖。影山律進門看到這景象不由得來氣。他二十多歲,在貿易公司擁有一份穩定工作,朝九晚五的上班,下班後竟然還得兼職褓母。少女叫隆子,是影山律哥哥的女友,離開他們故鄉的B市來到A市唸大學。律的哥哥茂夫為人溫吞,誰也沒想到他會和小自己十四歲的女孩子交往,而且還是那種輕浮的類型。

兩人開始交往的具體時間律不清楚,不過大概從隆子高中時代就已經頗熟稔。律大學畢業就在A市工作,偶然回家鄉時在哥哥的辦公室初遇隆子,第一印象不怎麼好。穿水手服的女孩,裙子明顯改短,淺色的柔軟微捲的頭髮在背後飄散成扇形。雖然這麼說對哥哥可能有點不好意思,但不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受茂夫吸引的類型。茂夫心地善良,但不善言詞而且對情緒遲鈍,事實上常惹人生氣,外型也普通,除了個子高之外沒讓人特別留下印象的地方。

女孩子好像時常放學後來打工的樣子,做一些簡單的秘書工作,打字、泡茶,簡而言之就是不需任何特殊技能也能勝任的工作。僅僅這樣就領到幾乎等同於正職的薪水,何況她能言善道,常常撒嬌讓茂夫買禮物送她。

一直到第三次見面,律才發現她並不是特別漂亮,不過總是笑咪咪的,才讓人有美女的錯覺。那時候隆子和茂夫還沒交往,只是長輩和實習生的關係。律打從一開始就擔心哥哥被欺騙,提防著隆子,態度也很不客氣。

「學校沒有規定課外不能打工嗎?」這樣逼問她。「雖然是打工但好歹也是正正當當領薪水的工作,穿學校制服也太隨便了吧。」

當然律都是私底下這麼和她說,不客氣地把在社會上承受的種種不滿發洩在年輕的女學生身上。隆子身上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讓她和普通的女學生不一樣,不止是能言善道和愛撒謊的部分,她的眼神有時候彷彿已經看了太多東西而什麼都不再想看。

還有她的一些無意義的小謊。譬如昨天的晚餐是咖哩飯,或者從學校來的路上遇到了什麼藝人等等。被律輕而易舉的識破,她從來不生氣,就笑著說「是這樣嗎我記錯了」。

晚上常拉著茂夫說請他吃飯(最後當然是茂夫請客)很愛吃拉麵和章魚燒這種沒營養的食物,對家庭餐廳基本沒什麼興趣。律很敏感地問起家庭狀況,隆子似乎是故意地每次都搬出互相矛盾的說辭。有時爸媽去義大利二次蜜月,有時他們離婚分居,有時他們是普通上班族,有時他們是醫生。

「跟那傢伙撇清關係比較好吧。」律這麼勸告哥哥。為了這件事父母擔心的都睡不好,律也幾乎每個週末回B市。但茂夫絲毫沒有改變的意思。

「不行。」剛滿三十歲沒多久的影山茂夫停頓了一下語氣。「因為我喜歡隆子。」

「她也喜歡你嗎?」律冷酷地問。

「不知道…」

「她絕對是在騙你。那個年紀的女孩子根本不懂什麼愛情,滿腦子只想玩樂。你前陣子不是才給她買了什麼皮夾?一只好幾萬塊的吧?你想想看,她到底是喜歡你還是喜歡你的錢?」

決心讓哥哥看清現實的影山律,拉著他在放學時間到隆子的高中外面守候。活潑愛笑的女高中生,裙子改短到膝蓋上,一雙瘦伶的膝蓋貼著茂夫給她買的卡通圖案Ok繃,在學校想必招蜂引蝶,和球隊的男同學卿卿我我。她的確被什麼人簇擁著,然而在校門口鳥獸散,她突然就變了個人似的不笑了,一個人不怎麼起勁地往前走——跟著她走了一段路,才發現她壓根漫無目的。原本茂夫怕她累,今天讓她放假。

「我們就別跟了,律。夠了。」從那天開始,茂夫一改平日溫吞作風,強硬拒絕家人的干涉。

那天茂夫發簡訊給隆子:影印機卡紙了,麻煩來一趟。她來的時候嘟嘟囔囔地抱怨:啊我和同學原本在逛街的你怎麼補償我。茂夫讓她修了半天影印機也沒修好,到了八點就帶她去吃拉麵,吃完送她到車站。

「到家給我傳簡訊。」

茂夫想送她回家但她說不方便,因為茂夫是男人還大她十四歲。茂夫想那張嘴到底說出幾句話是可信的。

「我喜歡妳,隆子。和我交往好嗎?」


女孩子被叫醒後稍微從毛巾被底下鑽出來,穿著衣領滑落肩膀的白上衣,沒穿胸罩,乳房的輪廓清晰可見。皮膚蒼白到和白上衣幾乎融為一體,看不清界線。捲髮凌亂,看起來像羽毛一樣柔軟。

「喲。律先生。」

「妳到底在幹嘛?」

「睡覺。」

「才晚上七點妳就開著燈睡成這樣?妳有什麼問題?」律皺緊眉頭。他的大哥苦口婆心讓他時不時探望一下年輕的未來嫂子,既是關心也是監視,他雖覺得麻煩卻不打算敷衍了事。「生病了就給我去看醫生,別讓哥哥瞎操心。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一定不顧一切衝過來。」

「…我沒生病,只是想睡覺。」

「吃飯了嗎?」

「吃了。」

「吃什麼?」

隆子剛醒,頭腦ㄧ時轉不過,遲了一秒便沒逃過律的眼睛。

「穿點正經的衣服吧!去吃飯。」律命令道。

「唔。」她閉器眼睛,像積攢力氣那樣慢慢露出疲憊的笑容。「走吧。」

律帶她到附近的中華餐廳,吃炒飯和青菜炒肉片。隆子起初吃的很快,像餓了很久似的,吃了半碗卻停下來,神色茫然地發呆。

律自顧自的吃飯,他餓得慌。終於抬起頭來時發現隆子笑著看他。

「工作很辛苦吧?」

「最累的不是工作。」

「律先生是原來是工作狂的類型嗎?一點都不意外呢。」

律懶得和她閒扯,抓起帳單就往櫃檯走,讓隆子一人慢慢跟上。在公司和家庭他都努力扮演一個好職員、好兒子、好弟弟的角色,但其實內心孤僻傲慢,驕傲自大而且缺乏耐心,基本上沒有知心朋友。即使尊敬哥哥,對兄長禮貌親切,但兩人本質上都很內向,不大討論內心感覺。和隆子單獨見面的時候,律總是無法掩藏心中的壓力和厭惡而欺侮她,在那之後彷彿得到救贖。

開車到隆子住處的樓下,律猶豫了一會還是跟著上樓。他很有些事情必須對隆子傾吐。

…他恨透他的上司,恨不得掐死對方。

…爸媽在電話上拿他和大哥比較,隱晦的暗示他讓他們失望。

…大哥笨手笨腳的很,不知何時才能獨當一面。律都快三十歲了還得幫大哥收拾爛攤(爛攤意味不明,指的可能是辦公的閒雜事物也可能是隆子)。

隆子聽他說話,一點吃驚的神色也沒有,簡直就像他付錢請她聽一樣。她嗓子輕飄飄的,語調卻很有說服力。

…你做的很好了,夠好了。

…我看見你的努力。即使不努力別無所謂,不努力的你也很好——夠好了。

…不過下回請我吃拉麵更好。

他突然懂得自己最討厭她的一點,不論怎麼羞辱她,她也毫無被羞辱的姿態,不遺餘力地維持虛有其表的從容。然而正是因為這樣律放心地待在那三坪大的房間,喝著她泡的無咖啡因的花草茶,邊把男人自孩提時代起無所依歸的所有心事一一傾吐。

「以後要叫妳嫂子,倒成我長輩了…明明是這麼連自己都不能照顧的小鬼。」律難得好心的說,也算接受了她一時半會不會和大哥分開的事實。一聽這樣隆子的臉倒是僵了,老大不樂意似的。

「嫂子的話,是要結婚才是的喲。現在只是未過門的嫂子。」

「為什麼露出這樣的表情?大哥老在我面前說著以後結婚如何如何…難道妳只是耍他好玩?」律頓時冷下臉。「如果是這樣請離他遠一點。」

隆子彎著眼縫笑,眼裡閃爍不清。「不夠遠嗎?已經挺遠了,搭車得要三個鐘頭吧。」

「妳這是承認了?一直以來妳都在欺騙哥哥嗎?」

「和我這樣的女人在一起,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。」隆子說「女人」的時候咬字格外模糊,有股孩子氣的心虛猶豫,但她的語氣真誠,不像在說謊(然而她擅長說謊,律提醒自己)。「總之不是他的錯,是我的問題。」

這番話聽起來像糟透的藉口。然而正因為糟透了,律不得不相信她。她舌燦蓮花,說話都能配飯吃,如今說出這般寡淡無味白開水般的話,倒顯可信。律不明白她為何說這些,和平時的她那麼不同。夜很深了,人在意識不清的時刻特別脆弱。

「妳想和哥哥分手?」

「不。」

「那妳究竟想怎麼樣?明明B市的大學也考上了,不比這裡差,非來這裡不可的理由是為了甩掉哥哥嗎?」想到三十三歲的大哥被十幾歲的女孩子玩弄於指掌間,律除了憤怒外還感到淡淡的悲哀——不論怎麼說也太難看了。

一頭淡色鬈髮的少女無動於衷的看著他,一雙眼眸估溜地轉。狡詐而又善撒嬌,正是這點讓人拿她沒有辦法。

「我完全搞不清楚妳腦袋裡在想什麼。」律咬牙恨恨地說。

「龍套先生說過一樣的話呢。」稱呼自己的男朋友「龍套」卻又加上對年長者的「先生」,隆子這種輕浮的地方也讓律很討厭。

「之前龍套先生說想和我結婚,我以為他在開玩笑。結果他趁我睡覺的時候量我的手指,我嚇壞了,大學就填了A市。」

「…妳真是壞心眼。和我講這個妳到底想怎麼樣?」

「請不要再來看我。」

「妳覺得我很纏人嗎?」

隆子輕柔的笑了一下。「一點也不。」

「造成妳的困擾我就不來了。妳的心意我也會確實轉告哥哥,說妳一點都不想和他結婚。」

「時候不早了,你走吧。」

影山律覺得隆子表現異常,對方年紀畢竟很輕,他有些不放心,卻也只得離開。回家的路上,他發現隆子的房間清晰的浮現在他腦海中。狹小的、空蕩蕩的,有一些書,一些晾著的衣服,簡陋的床墊,一只熱水瓶,幾個茶杯,除此之外就沒有了。

回到冷清的公寓後他如釋重負的窩進皮革沙發裡。單身男子的公寓冰冷無聊,他熱衷工作,竟連電視都還沒來得及買。沙發很新,散發一股皮革味,簡直像剛從家具店買來。調職來A市大約一年半,律毅然決然貸款買下了一房一廳的公寓,絲毫不考慮回B市。他對家人不為親情,主要是想逃離大哥。那個幾乎一無是處卻心地善良的哥哥,擁有律無論如何得不到的東西:他會說動物的語言,擁有幾乎和任何脊索動物溝通的能力。這個能力沒爲大哥帶來什麼方便,因為他溝通技巧拙劣,基本上只能和友善的黃金獵犬招呼幾句,至於脾氣差一點的品種,或是尖酸苛薄的小型犬,他總是退避三舍。

這樣的哥哥喜歡動物(雖然不一定被動物喜歡)因此開了獸醫院。原本因為個性陰沈的關係門可羅雀,自從巧舌如簧的隆子來打工後,生意日漸興隆。隆子不僅善用應對客戶,對寵物也很有一套,簡直到了茂夫相信她也會說動物語言的程度(當然最後發現不是如此)。

從小律認真勤奮,到了偏執的地步。他時常被同學形容「完美主義」,只要事情不如易就會非常焦慮,即便熬夜也想做到完美。然而不論是自己的優秀或是哥哥的笨拙、雙親乃至周遭的人都已經習以為常,爸媽對於哥哥意料之外的成就感到驕傲,律的努力卻是理所當然。當他發現自己不是為了自身努力,僅僅是渴望得到認同,在別的方面出類拔萃已趕上天賦異稟的哥哥,他幾乎崩潰,全身被抽乾了力氣,毫無前進的動力。一直以來的挑燈夜讀是為了什麼——他在大考前夕拚命壓抑疑惑,考完試才在家裡躺了整整一個月,鬱鬱寡歡。

終於決定離開家鄉從頭開始,過不到一年隆子竟也來到A市。律受到命運的捉弄。


02.


去大學上課前,她花一小時打扮。眉毛塗黑、刷睫毛膏,用遮瑕膏藏起黑眼圈,擦一點橘色口紅。淺色的捲髮紮起來,穿羊毛洋裝和黑色高跟皮鞋。

授課內容很無趣。教室裡很溫暖,讓人昏昏欲睡。下課的時候週遭的同學聊起天,嚷嚷著什麼時候去海邊,去登山。她一時興起加入話題,卻覺得太累,覺得徒勞。

「星期五一起去嗎?」

「星期五的話有點…」她邊說邊用指尖捻撚髮梢,曖昧地微笑。

「隆子同學每次都沒空呢。」

「沒辦法,因為要陪男朋友嘛。」她隨口說。然而茂夫遠在三小時車程之外,毫無來意。

「什麼男朋友?不會是藉口吧,我們都沒見過。」一個男同學不懷好意的說。他的笑容歪斜,帶點邪門的孩子氣。一頭凌亂短髮像枕頭裡竄出的鵝毛。面孔姣好,脖子上繫一條灰色的名牌圍巾。她細細地打量這個人,他的喉結,他急於引起注意的模樣,他自以為魅力的年輕氣盛。

「因為他很忙嘛,跟小孩子不一樣。」

男孩碰了釘子,眼神黯淡下來,一副自尊受創的雄性動物模樣。叫人害怕,隆子心想,卻又覺得有趣,她想到那個大她十三歲的男人,每每試圖威嚇她而她不為所動,影山律總是氣急敗壞。

她才不會說,她實在怕得要死。怕影山律硬梆梆的脾氣,自以為是的態度和絕不低頭的倔強。三十一歲的男人心裡好像還住一個十八歲男孩。她善於應付對方可不代表她內心毫無波瀾,只是慣於低頭順服,保持距離,維持平衡的關係。她不能忍受衝突。

男孩子想要她的陪伴,她從那雙忿忿不平的眼裡看出這點。那眼睛渴望的在她溫柔的臉上逡巡,那張不出彩然而總讓人誤以為美麗的臉。

「我剛考上駕照,大家要不要坐我的車去吃飯?」男孩問。他的眼神露骨的停在隆子的唇上,粉橘色的、微笑的雙脣。他沒敢看她的眼。

「隆子也一起來吧?」他故作隨意的問。「坐在前面幫我看路。」說著理所當然的把手機塞進她手裡。她低頭一看,發現是型號陌生的手機。她沒有拒絕的理由,即便她內心不想去。

「怎麼樣?是最新款喲。前幾天剛換。」

「真厲害。」她做出很佩服的樣子說。「但是太先進了我不會用。」

男孩子一下顯得非常振奮,口沫橫飛地給她講解,連最微不足道的功能都講齊了,還戀戀不捨。

他們上了車,是基本款的BMW,隆子坐上副駕,其他三人擠在後座。一上路她就感到非常後悔,而且異常疲倦,簡直到了身子一歪就能睡著的地步。她體質很差,表面工夫很多但內心憂鬱,裏裏外外全是病。她厭煩透了自己。

他們幾個人在高級的餐館吃了飯,是難得的場合,而那戴名牌圍巾的男孩顯然不覺新奇,露出無聊的臉色,山珍海味他是吃慣了的。隆子翻著菜單,偶爾參與討論,眼睛不時盯著價錢。她沒什麼收入,平常靠打零工賺錢,以往在動物診所打工的存款已經快要見底,沒什麼閒錢。

「今天我請客。」男孩子忽然說。「慶祝我駕照考過了。」

飯後男孩子說要送隆子回家,也不問地址就說順路,讓其他人搭電車。到了公寓樓下,男孩子顯然有些不敢置信,那是不用看到內部也知道寒傖的地方。狹窄的巷子,沒有窗戶。

「一個人住在這裡嗎?」

「嗯,對的喔。」隆子平靜地回答。

「總覺得、女孩子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不安全…」

「謝謝你,我會注意的。」

「隆子——可以這樣稱呼妳嗎?」

「沒什麼不可以的。」

「好的。隆子…」男孩深深吸了一口氣。「我覺得妳跟一般女孩子很不一樣,應該說,跟我知道的任何人都不一樣。我覺得妳是我的知己,好像什麼事都能對妳說。我啊…我——」

「有你這個朋友真好。」隆子淡淡地打斷了他。「我一直會是你的知己,不論有什麼困難都可以和我商量,我會給你出主意的。」

「隆子。」

「時間不早了,晚安。今天謝謝你載我回家。」

她苗條、挺拔的背影隱沒在樓梯的轉角。男孩被不著痕跡的拒絕,沒有說清的機會,沒有解釋的餘地。他在多年後,被許多各不相同的女人以各種不同方式傷害,會突然回想起大學時代青澀的戀情,並感謝女孩無語的溫柔。

他不會知道,大概永遠不會知道,那個背影如何塌陷,如何在隱沒於樓梯轉角、隱沒於世人視線之外後,像破了洞的氣球一樣崩塌。隆子安靜無聲地流下了眼淚,逐漸的開始啜泣,她一邊哭一邊吃力地攀爬樓梯,手握扶桿把自己往上拉。

啜泣的時候背脊冷的不得了,她跌跌撞撞的翻出鑰匙、開門,然後倒在床墊上,安心的蜷著身子哭泣。她抱緊自己。如果有人可以抱著她就好,如果有人緊緊地、不留一絲空隙地抱著她就好了。

妝都花了,羊毛洋裝皺了。龍套先生買來送她的黑底花卉圖案的羊毛洋裝都弄皺了,一件幾萬日圓,裝在防塵套裡的美麗洋裝,被她穿了,髒了,糟蹋了。她哭到快要嘔吐,直到眼淚乾了,雙眼脹痛。她累到不可思議的地步。

從隨身的皮包裡拿出藥物,她水都沒喝就在口裡嚼碎白色長型和粉色圓形的藥丸。苦味蔓延在口腔裡,她突然很想喝點酒,鎮靜劑、抗憂鬱藥配啤酒,昏死過去睡個兩天。龍套先生不知道她在看精神科醫生,一心以為她是正常、快樂、受歡迎的大學女生。

不能和龍套先生結婚,她想。她得和他分手,那個可愛而固執的男人,那個成熟的、體貼的卻又笨拙的男人。

「永遠不會痊癒喔。」精神科醫生對她說。「不是說不能控制,但依妳的狀況要完全好不大可能。」

她不知道原因,暗地裡又累又疲倦又絕望像大雨中的流浪狗,一旦在人前又起死回生。她擁有這個能力,比起影山茂夫超現實的與動物對話有用一百倍的能力。那個男人愛慕她,愛慕她苦於維持的假象,睜著雙單薄的眼皮看她做戲。

他給她講解動物的解剖知識,向她說明天上的候鳥帶來什麼訊息,不經意間流露出淵博學識,令她自慚形穢。

「我什麼都不會。」她難得沮喪。

那時他們剛交往,他按住她肩膀,對她說:「妳在別的方面…別的方面對我遙不可及。」有那麼一個瞬間,她覺得自己特別,存在有了令人信服的意義,生活不再是閉著眼睛走鋼索——

喝掉藏在衣櫃裡的便宜烈酒,吃了更多藥丸。在令人作嘔的公共浴室淋浴、刷牙。她脫下絲襪,脫下羊毛洋裝,套進寬鬆的長袖T恤。換衣服的時候她摸到一根一根的肋骨從皮膚底下浮出來。

開著燈,她躲進被子底下,像倒掉飯盒底部的殘渣一樣,試圖以哭泣的方式驅逐意識裡的情緒。哭了一會她逐漸失去力氣,酒和藥起了作用,天旋地轉,她無止盡地墜落。


03.


聽診器貼在英國短毛貓肥鼓的胸膛,影山茂夫聽見心臟和肺臟發出的柔和聲音。

「牠身體很健康,不用擔心。」

女主人皺起眉頭。「但牠這幾天胃口不好,飼料都沒怎麼吃。」

英國短毛貓冷漠的瞅著他,慢條斯理的舔著爪子。茂夫察覺牠可能有話想說,只好客氣的請女主人到外面的隔間等候。

「說吧,對主人提供的伙食有什麼不滿,我會儘量轉達的。」茂夫習以為常的問。這隻貓是老顧客,時常裝病來得到想吃的鮪魚罐頭或玩具。

公貓冷哼了一聲,蜷起尾巴懶洋洋的在檢查台上繞圈。牠年紀不小了,脾氣很壞,和茂夫互相討厭。

「隆子呢?叫她來幫我按摩。」貓命令道。雖然隆子不會貓語,但動物都很喜愛她。她有雙溫柔靈巧的手,還常常拿茂夫給她的零用錢買寵物點心。

「她不在,離家去上大學了。」

「你被甩啦?哈,這不是早晚的事嗎。你這種陰沈的傢伙怎麼配得上她。」說著說著這隻貴族血統的貓露出了遺憾的面色,尾巴輕輕掃過茂夫的手臂,像在安慰他。

茂夫想反駁說他們仍是戀人,卻說不出口——他們已經三個月沒見面,電話只交換寥寥數語,茂夫傳簡訊如石沉大海。他陷入了沈默,公貓眼看這個臉色蒼白、身材高大的年輕獸醫臉色越來越差,忽然有些不安。

「別生氣啊,年輕人。你怎麼了?我要喵嗚喵喔大吼叫主人來嗎!」公貓緊張的問。

「我沒事。只是忽然意識到,我好像——好像被甩了。」

他自知生性遲鈍,但從沒想過會被隆子玩弄。像溫水煮青蛙一樣,她對他日漸疏遠,諸如功課繁忙、健康欠佳等等理由,一點一點剝離自己。他從沒有發現,一直告訴自己只是想太多,偶然閃過的寂寞是錯覺。


影山律聽說哥哥要來,原本想著看好戲,最後沒能忍住不知是對誰的體貼,還是在午休時間開車過去隆子的公寓。自從隆子不讓他來,已經過去一個月了,他邊緩緩地踏上樓梯邊想。

太陽很大,但一踏進建築物內部就陰暗而冰冷。隆子住處所在的長長走廊簡直像通往另一個世界似的灰暗。律有一股不祥的預感,讓他的心跳隨著接近隆子的房間,越來越急促。

沒有隆子的一個月,他想了非常多事情。對哥哥矛盾的感情、對自我的認知、以及對隆子的感覺。事實上隆子以各方面而言,都更貼近律的理想型而非茂夫的。正因為律的個性嚴肅強勢,從小他就容易受到乖巧活潑、偶爾調皮的女孩子吸引,而且因為佔有慾強烈的關係,不喜歡太美的女人。而茂夫雖然安靜而不起眼,性格平和,卻往往愛上耀眼的美女。

律對隆子抱有敵意,部分因為她佔據了哥哥的注意力,但主要是因為隆子不愛他。如果那些騙人的伎倆用在律的身上,或許他就不會生氣,反而如同茂夫一樣寵愛著她吧。調皮的笑容、柔弱的膝蓋骨、羽毛般的捲髮,都不屬於律。

同時律也恨哥哥。茂夫和隆子交往前,喜歡同年紀的、優秀耀眼的女人,和隆子不同,是貨真價實的美女,裝扮高雅,戴珍珠耳環,談吐像男人一樣簡明幹練。如果說隆子擁有的是小聰明,那個女人擁有的則是真正淵博的學問。是在生物方面頂尖的佼佼者,茂夫在學期間因緣際會而認識,從此念念不忘。隆子從初中到高中,除了處理動物的情緒(比如說一隻脾氣特別差勁的短毛貓)空閒的時間還給茂夫愛情諮詢。律一直也不清楚,究竟什麼時候開始,哥哥的眼神停留在隆子身上,不再移開。

律不再想,從口袋深處拿出緊急備用的鑰匙開門。

燈開著,棉被隆起成一團,毫無起伏。他鞋沒來得及脫就衝過去,掀起了棉被,隆子雖然臉色慘白但顯然還活著。他幾乎喘不過氣,鬆了口氣跌作在榻榻米上,他手肘撞到了什麼東西,發出乒砰的聲音。

只見酒瓶倒落,處方藥散落在周圍。他找到包裝上的藥名,輸入手機裡查詢,發現是抗憂鬱藥物和安眠藥。

他不知道隆子吞了幾顆藥,只得大力搖晃她的肩膀。她狼狽的要命,但總算稍微清醒過來。

「這個東西妳吃了幾顆?」他把藥盒湊到她眼前。「快想!」

她閉起眼不說話,他又搖晃她。「不要睡,不要再睡了!哥哥要來找妳,妳想被他看見這個樣子嗎?」

她猛然睜開眼睛,抓住他的手臂,無聲地開口。她的嘴唇乾裂,喉嚨沙啞。律從矮桌上的水壺裡倒了一點水,湊到她嘴邊讓她喝。她嗆到水,卻虛弱的連咳嗽的力氣都使不上。

「妳到底在想什麼?」律憤怒的問。

「腦子壞掉了嗎?」

她坐起來,靠在牆壁上,咕嚕咕嚕地喝掉一杯又一杯的水。

「…好好喝。」她說。

「哥哥要來,妳打算怎麼辦?」

她有氣無力地微笑了一下。

「我可不會幫妳說話的。」

「…水,真的,好好喝。」


她不知道自己昏睡多久,也不想探究。她從未這麼累。她洗澡,換衣服,整理房間。律瞠目結舌的目睹從廢墟變成少女房的轉換過程。她從紙箱拿出相片、裝飾品、蠟燭,搬出字典、筆記型電腦、高腳杯。末了她化妝,那臉色從幽靈成了活人,如同她將生活的虛無偽裝成生命力。

「為了給哥哥看才佈置的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真是了不起。」

隆子對律憂傷的微笑。

「龍套先生什麼時候到?」

「應該快到了。」律看向手錶,發現公司的午休時間已經過了。他沒有上班的心情。「讓我待一會行嗎?他來了我就走。」

「真難得呢、律先生。」

律伸手扳過隆子的肩膀,想要吻她但最終沒有。沈默半晌後,他閒談似地開口:「妳打算怎麼做?要和哥哥分手嗎?」

「如果他想要的話,就會分手。」

「妳為什麼吃那些藥?想要自殺嗎?」

她側過頭,並不看他。「當然是因為想要活下去啊。生病就要吃藥。」

律的心都碎了。想到隆子日日夜夜在開著燈的房間睡覺,心裡頭的憂鬱像在下雨,他就心痛的不得了。

「妳對哥哥很惡劣。雖然妳很辛苦,但不要再折磨他。」律很溫柔的對她說。「我會來看妳,絕對不會丟下妳一個人。在妳找到合適的人之前一直照顧妳,不要擔心。」說完他一面覺得自己瘋了,一面又發自內心覺得這是絕佳主意。他想像隆子搬進他家,在臥房擺設象牙色的梳妝台,睡前她背對著自己慢慢梳頭,漫不經心地把蓬鬆的捲髮編成辮子,然後鬆開。他想像她孱弱的肩胛、病態卻嫣紅的膚色、佈滿傷疤的膝蓋。他想像開車載隆子去醫院,坐在候診區等她從門診間出來,為了讓她打起精神,之後他會帶她去吃喜歡的東西(比如拉麵)。

隆子看穿他的眼神,靜靜的不說話。眼前的男人陷入幻想的臉龐和哥哥神似,都有一股天真的味道。影山律長相頗富侵略性,瘦削的臉龐和肉慾的嘴唇,教人能一眼認出。而影山茂夫到了三十多歲仍沒法擺脫嬰兒肥,脫下獸醫白袍後簡直毫無特色,除了個子高——他個子高,協調性卻差,移動時有點像長頸鹿,緩慢、小心翼翼,像怕撞倒東西。然而英俊的影山律此刻和茫然的哥哥沒什麼分別,隆子便不忍心告訴他,他所想的一切和她無關。失去影山茂夫後的她的人生,便不再和她本人有什麼相關。


一路上茂夫的內心非常忐忑,焦慮底下掩藏一股絕望。他太久沒見到隆子,反而有點害怕見她。透過弟弟他大致清楚隆子的生活狀況:準時上下課、作息不規律而且沒什麼朋友。她在偶爾傳來的訊息會提到和朋友吃飯、看電影或去登山的事情,茂夫知道她在說謊,卻選擇假裝不知道。A市距離B市相當遠,他是頭一次去,因為隆子不讓他來。

「住處很小,睡不下兩個人。」

「我可以住旅館。」

「我最近在考期中考,不是很方便。」

當時他有點傷心,但沒有想太多。不論從B市搬過來的時候、換住處的時候、放連假的時候,隆子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拒絕他,他都一一買帳。那些看似各自獨立的小事終於串連起來,他感覺像胸口被重擊一拳。他自知遲鈍笨拙,為此自卑,而隆子說:我愛你遲鈍也愛你笨拙。深愛的女人利用他的缺點害他。

到了車站後轉乘公車,下車後走進蜿蜒曲折的小巷。抽象的不安變成具體的擔憂,他不知所措。原本就拙於應對進退,待人處事時常請教年紀小自己十四歲的隆子,茂夫彷彿無助地站在懸崖邊,等待飛翔或者墜落。與隆子相遇前的二十八年人生,他是如何度過的,幾乎已經記不清了。

他會說動物的語言,個子很高、力氣很大,也很孤獨。外表平凡,他的內心卻波濤洶湧,儘管他不善察言觀色,也不會討人開心,卻不代表他不在乎。動物的語言信手拈來,但即便在動物的世界他也不受歡迎。他浸泡在寂寞與悲傷之中而不自知,被世界拒絕的人,因從未被接受而不知悲哀。

直到他遇見隆子。十四歲的她時常來當時新開張的獸醫診所玩,起初是在門口閒晃,後來膽子大了也會進到裡面,趁客人不注意偷偷逗弄寵物。她個子很瘦小,鑽進鑽出,一不注意茂夫就被識破了秘密。

「我也會喔、和小狗說話。」隆子說。她湊在狗兒旁邊輕聲細語,茂夫聽不清楚她說什麼,只見那條茂夫勸了半天讓牠把嘴張開吃藥的白狗,一時半會就翻起肚皮讓她摸,乖乖地吃了藥丸。把狗送出診間前,她從百褶裙口袋掏出狗點心餵牠,又拍拍牠的腦袋才讓牠走。茂夫花了一個月時間才從某寵物豬口中得知,隆子對動物語言一無所知。

她只是一個喜歡動物的平凡女孩。

因為她,茂夫開始試著和寵物聊天。牠們大多很被嬌慣,愛吃而且討厭運動,茂夫不是很欣賞牠們。不過他很喜歡聽牠們稱讚隆子。透過寵物,他也逐漸認識主人,和客戶有更多互動。客戶也很喜愛隆子,時常待到很晚才走,就為了讓她聽他們的煩惱:婚姻的、工作的、戀愛的,小女孩不該懂的事情,她微笑著假裝了解,他們就心滿意足的離開。在她以為茂夫沒看見的時候,會露出很疲倦而茫然的神情,令他責怪自私的客人,隨即又想:自己何嘗不是如此,在隆子虛無的眼中尋找自以為是的理解?


陰暗的公寓就像牢籠一樣,茂夫吃驚地想。其中一個小小的監獄關著他的愛人。他爬了一層又一層的樓梯,每踏一步心就破碎的更徹底一些。他知道她在說謊,卻選擇假裝不知道。隆子替他開門,見面時兩人都忽然感到羞怯,避開對方眼睛。茂夫在門邊安靜地站了彷彿一世紀之久,才下定決心地說:「妳不要我了嗎?不喜歡我了嗎?」

「⋯⋯不是的。」

「我愛妳。」

隆子瘦了很多,讓他心碎。但她依舊很美。穿著絲質的白色洋裝,捲髮盤起來固定在後腦勺,圓圓的耳垂上戴著他買給她的寶石墜子。他沒意識到自己也瘦了,從沒消退的嬰兒肥卸甲投降,他雙頰凹陷,眼神陰鬱,更加像一個成熟的男人。她發現自己以為在保護對方,實際上更深地傷害了他。

「對不起,龍套先生。請相信我是為你好。」

「如果是為我好,那為什麼我的心這麼痛?」他直白的問。沈重的淚水沿著臉頰的弧度蜿蜒而下,他像孩子一樣無法抑制地啜泣。

「龍套先生,我是個騙子,愛撒謊的壞女人。我不能和你結婚。」她臉色蒼白地說:「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。」

茂夫哭得更厲害了。隆子撫摸他的臉頰,把他帶進房間,輕輕關上了門。她拿面紙幫他擦眼淚,但淚水越擦越多。

「我生了不會好的病。每天都吃很多藥,所以常常想睡。我沒有朋友,但害怕一個人。討厭一個人吃飯,討厭一個人睡覺,討厭一個人活著。」隆子說。她的口氣像是排練了許多次,然而她對誰都沒說過這些話,甚至對自己也沒有。「儘管害怕一個人,我更害怕認識人。我怕他們接近我,發現我的病。」

「我呢?」茂夫顫抖地開口,他想:這個人需要我,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需要我。「我陪妳。」「陪伴一個沒有你就不行的女人,失去自我,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。」

「即使這樣也無所謂。」

「⋯⋯無所謂?」

茂夫在狹小的房間內抱住隆子,她骨架細,擁抱卻很溫暖。在他懷裡的女人從身體內部戰慄,激情、悲傷而絕望。她攀住他的頸子,把他猛力往下拽,熱切地吻他的嘴唇。柔軟的粘膜激起男人的性慾。如此野性而充滿慾望的隆子,他前所未見。在他因狂熱接吻而暈頭轉向的腦海裡,敏銳地察覺那慾望和死亡有一種很深的關聯。

「夠了。」隆子稍微推開他,並放蕩地用手背抹了抹濕漉漉的嘴唇。她的髮絲從髮夾底下鬆脫,一綹綹地垂散在頸子邊、肩膀旁。絲質的洋裝底下隱約透出胸罩的顏色。她發現他在看,便衝他很露骨地笑。不知怎麼的,他相信她過去不曾、未來也不會對別人這麼笑。

「我沒想到,龍套先生竟然、竟然寂寞到這個地步⋯⋯」她用悲哀而嘲諷的語氣說。然而,她那閃爍的眼睛並不把寂寞當成缺點,反倒是當成優點。茂夫那沈默的內心同時感到被摧毀與重生。隆子的愛並非要從孤獨中拯救他,而是將他更深地拖進那孤獨裡。

「我明白了,隆子。」茂夫說。「妳不能帶我到另一個宇宙,美麗的、生機蓬勃的、不孤獨的宇宙。但妳能和我一起注視著這一個宇宙,注視著無法逃離絕望的孤獨,注視著死,直到死的來臨,那就好。那就很好了。」


(end)


【澄中心】青鳥(下)

不好意思我實在抓不出我用錯了什麼詞QQ

所以我把外鏈貼在評論區,是很久以前設的(棄置的)網站,希望大家可以點進去,如果看不到再跟我說,謝謝~~

對了lofter的(上)因為敏感詞的關係沒有發完,所以可以再看連接裡的(上),才是完整的~

現在才明白以前看文的時候太太們想盡辦法防吞的辛苦了,在這裡感謝各位太太鍥而不捨的努力,讓我看到很多好文!

【澄中心】青鳥(上)

第一次發文請多指教><

私設現代世界的江澄因為值念太深仍然保有前世的記憶,但那記憶帶來各種意義上的副作用。湛澄、羨澄過去捏造有,雷慎點。HE。


若能展翅高飛,我將不再回頭


(上)

在夢裡他只是哭,醒了臉上卻不見淚痕。窗外的陽光隔著木格的紙門,隨枝枒飄動而晃動著,早晨一次次來臨,江澄翻了身把臉埋進澎湃的被裡,不願起床。他從小體質很差,時常生病,還老嗜睡,一放假不到日上三更起不了。

儘管維持躺平的姿勢,沒有驟然起身,他還是頭暈得不行,雙眼睜開只看到白花花一片光影鋪滿床褥、榻榻米地板、木頭的櫥櫃、米色的粗砂牆。房屋的裝潢令他感到陌生,然而那陌生的感覺如此熟悉,以至於他甚至不願花圝心思去想自己身處何處。他合起眼皮,手背重重壓在眼瞼上,遮去光源。他五感敏銳,只一點動靜就難以入睡,卻又時常犯睏,醒時常是哈欠連連。此時耳邊傳來房門拉開的聲響,接著是內斂的腳步聲,以及瓦斯爐開火時喀噠喀噠的聲音。那聲音不算惱人,但過沒多久,房子的另一邊傳來毫不內斂的開門聲、碰碰碰的腳步聲、歡欣嬉笑之聲。隨著那不知體貼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很有一股千軍萬馬的氣勢,江澄不禁被圝迫拉出溫柔鄉,面對眼前的現實。

「阿澄!」年近弱冠的少年喊道。他一鼓作氣拉開江澄頭頂的紙門,陽光如同瀑布般流洩而進,江澄往棉被裡縮起身圝子,閉起眼裝睡。然後那身圝子貼上來,沈重地、溫熱地,像狗兒般趴臥在他身上。江澄在被窩裡悄悄睜開眼,瞪著淺藍色的被套。

他不得不試圖認清眼前的現實。

公元兩千多年,他是科技時代的孩子,不信怪力亂神。現年二十歲,放了假和家人到鄰近國家的鄉間地區出遊,加上父母的朋友一家,兩家人浩浩蕩蕩住進寬敞的和式傳統住宅。正隔著被往他腰間亂撓的同齡少年,是江澄父母朋友的獨子,性格一股少年人的熱血,筋骨發育很好,站在體弱多病的江澄身邊,常以保護者自居。他們兩家在街坊住得很近,只隔條街,算是看著對方長大,照理說該情同手足,然而兩人實際上挺生疏。

既然生疏,對方卻又狎暱親近,自是因為那人打小圝便內冷外熱的緣故,況且無聊不得,眼見周遭杳無人煙只得招惹江澄。江澄內心不願,嘴上冷冰冰地說道:「滾開,魏嬰。」然而他血液循環差,一時半會四肢使不上力,推不開魏嬰沈重的個子。

「我查到附近有個地方,可以搭車進城,我們一起去吧!待在這荒涼地方可要悶死了。」魏嬰伏圝在他耳畔說。「讓我們爸媽在屋裡喝圝茶聊天,年輕人該出去晃晃。」

「——起來。」江澄有些吃力地說道,說完抬腿就蹬,然而魏嬰不痛不癢,一雙大手壓著他腳踝,不讓他動。「讓我睡覺,我睏。」他體質柔圝弱,全身上下就只一雙眼一張嘴有點殺傷力,卻連開口都懶,狠狠地乾瞪魏嬰。

這下魏嬰手一鬆,翻了個身躺在他側邊,仰頭看著天花板說:「我說、你就這麼討厭我?」

一陣沈默過後,魏嬰笑道:「別裝睡啦,澄妹。」

聽到這個稱呼,江澄終究沒忍住,從被褥裡竄起,跨到魏嬰身上作勢打他。魏嬰接過他的拳頭,朝他哈哈大笑,雙眼都瞇成縫了。他動作太急,有些低血壓,一陣頭暈目眩,險些倒在對方身上。魏嬰見狀便要起身扶他,手一觸即他肩頭,立刻被猛力推開。江澄被碰觸的肩膀,儘管隔著一件當睡衣穿的白色T恤,仍然起了一片雞皮疙瘩。他一頭剛睡醒的亂髮如羽毛亂翹,脖頸纖弱,鎖骨凹陷像能盛酒水。魏嬰生性不羈,加之少年心性,向來不把禮俗道圝德看在眼裡,一念之間竟對江澄起了非分之想。

而江澄這邊腦袋一團混亂,簡直什麼都不能想。昨夜的夢境在他腦海中回放,不受控圝制的重複可怕的片段。那畫面之逼真,似是回憶而非幻覺。他耳邊響起尖圝叫,眼瞼背後浮現一個個身著古裝、寬衣大袖的身影,那個現實有妖魔鬼怪,然而人壽還有限,他一年燒紙錢得燒五、六次。在夢境裡他既是當事人也是旁觀者,反反覆覆經歷了江晚吟漫長的一生。夢裡的時間和現實差很多,有次他在夢裡等了十三年,醒來也不過隔天中午罷了。他對生命最初的記憶很模糊,分不清是夢境或身處的「現實」。江澄四、五歲時初見魏嬰,卻感到對這人很熟悉,指著他鼻子叫「魏無羨」,夢裡那是魏嬰的名號,而且他一直有根深柢固的偏見,認為魏嬰怕狗(然而事實上魏嬰不僅不怕狗,家裡還養了好大一條秋田)。後來江澄才逐漸明白這是因為那些夢的緣故,然而這個理解來得太遲,他對世界的認識從根基上歪斜了,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陌生感。

忽然,魏嬰捏住江澄的下巴,溫柔又強硬地吻他。江澄掙不開來,只能任他親。回首過往,江晚吟過去——在極年輕極年輕之時——也被魏無羨這般吻過。在沒點蠟燭的房間,外頭風吹雨打,吻像雨點一樣落在脖頸上,江晚吟漆黑中半推半就,抵不過糾纏,糊裡糊塗地交好。一樣的漆黑夜裡——那時他不再是非常非常年少,卻還唳氣未消——魏無羨不在了,他回想那段過往(如同現在回想過去一般)感到無可救藥的孤獨寒冷,唯有執念的溫度滾燙燃燒。

「……夠了。」終於被放開的江澄虛弱的說。事實上他這麼說只為了一點顏面,他沒有喊停的權利,他動彈不得。魏嬰睫毛濃黑,仿若畫上眼線,熱烈的眼神探著他。

「江澄,你不喜歡我嗎?」

江澄想說:不要靠近我。然而他沒有,他感覺有許多話需要對魏嬰說,卻一句都說不出,最後硬生生說了句:「我怕你。」說完魏嬰不敢置信地笑了。

「胡說什麼啊?我們可是好兄弟,出什麼事我罩著你,怕我幹什麼呢?」

江澄沒說謊。從他四、五歲第一次見到魏嬰,就對他懷有莫名的恐懼,看了他就跑。江澄心底很明白原因,卻無法說出口。現實是不信怪力亂神的世代,他心底卻埋葬著江晚吟一生的神話,魏嬰不會信——不會信,他們分開一點對彼此都好,在另一個現實裡,儘管神鬼猖獗,人心殘酷平凡脆弱卻一點沒變,江晚吟貪嗔痴糾纏,而魏無羨凡人仙心,放手乾淨了得,如佛曰:未曾拿起,何來放下?幼時他們一起午睡,小小年紀的江澄作了自己也不解的夢,嚇醒後只管哭。爸媽慌了趕過來看,只見他眼神已經很是滄桑,彷彿一場午睡過後他老了十幾歲。

他嘴裡說出誰也不懂的話,諸如金丹,諸如鞭痕,諸如誰的血誰的死又該燒誰的紙錢。他被帶去看病,醫生淡淡說小孩子想像力豐富了點,送進核磁共振儀查了又查,沒看出結果,便被送回家。

所以好長一段時間他是不願睡覺的,累了也撐著不睡,屢屢在學校體育課失去意識,繼而被夢魘糾纏。後來他一旦體育課就抱著膝蓋坐在旁邊樹下,望著操場青草地出神。和他念同所小學的魏嬰從小就囂張的厲害,什麼躲避球籃球羽毛球,他呼叱呼叱在操場橫衝直撞,短短的頭髮在耳邊飄來飄去,是那種學生時代最受歡迎的陽光運動男孩,何況還長張好嘴,滿口漂亮話最討女孩(或女老師)喜愛。

江澄在一旁靜靜發呆,目光卻不由自主追隨著他。魏嬰有時注意到他,對他擠眉弄眼,似是炫耀的那般笑,然而江澄並不感到羨慕。他總感覺,自己人生的這一段時日,早已過完了。艷羨妒恨的心情,如同一場煙火,回過神來已經消失在無邊的暗夜之中。

而魏嬰說自己護著江澄,並非口說無憑。不知出於什麼原因(和江澄的夢一樣無跡可尋)江澄身體很差,加上性格冷漠又安靜,國中時成了班上被排擠霸凌的對象,魏嬰看不慣別人欺負弱小,便為他和人打了好幾次架,差點被退學也不在意。

「這種事到時候再想就好了。」江澄試圖勸阻他時他這麼笑著說。看著那笑江澄感覺自己內心狠狠痛了起來,然而那並不是心痛,而是貨真價實的皮肉之痛。他胸前到腹部像火燒一樣疼,魏嬰只見他身材瘦弱的青梅竹馬掐著自己校服衣領,臉色慘白搖搖欲墜。

「你不要靠近我!滾遠一點……滾!」江澄邊說邊大力推他肩膀,書包外套便當盒都沒拿就衝出教室,跌跌撞撞往廁所跑去。他衝進最後一排的隔間,咬著牙把校服往上拉,只見蒼白的肚腹胸膛上一條若隱若現的紅痕。他認得,在夢裡,那是戒鞭痕。那道疤像在說:魏無羨、魏無羨、魏無羨……。

江澄抱頭蹲在地上,皮肉痛得像要裂開。他分不清自己在夢裡,或在現實中。

魏嬰這人心大,想著弱小,厭惡不義,護著江澄只因他弱,而非因為他有什麼特別。江澄想。他比魏嬰身邊的什麼人都更清楚。一旦更需要保護的對象出現,原有的便被不得不的遺忘。在發生之前江澄就已預見,所以他怕得不得了。他要離得遠遠的不靠近,他已經受過疼痛,只有傻圝子會再一次從容就義。

可是,十六、七歲的時候他一時疏忽,有一晚魏嬰來家裡給他補功課,見天色晚便住下來,深夜時分江澄夢裡出現了苦澀而隱密的記憶,一個叫藍忘機的男人,在安靜的夜裡闖進江晚吟的蓮花塢,那時魏無羨剛死幾年,但因為夢境雜亂無章,江澄老早就知道藍忘機和魏無羨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,所以他明白——然而江澄明白並不代圝表那時的江晚吟明白——藍忘機一往而深,和江晚吟胡鬧的酒後親吻擁抱不過是胡鬧,那吻那麼香那麼甜,似是依稀可見的苦盡甘來。現實裡魏嬰偷吻他,沒想吻的忘情,一不小心便把人吻醒了。江澄眨著眼看枕邊的臉,在夢裡多年沒見,他捧著那輪廓分明的臉,當作自己尚在夢中,與藍忘機或是魏無羨接圝吻,深情而熟稔,如同他愛就愛了,恨就恨了,命運來了就咬著牙挺著胸受了。

「澄妹——你這樣熱情。」魏嬰在黑圝暗中欺身過來,動作青澀如同江晚吟極年輕極年輕的時候,魏無羨從背後糊裡糊塗的摸圝他身體一樣。

江澄耐不住夢裡甜圝蜜的慾望、以及他自身預見結局帶來的孤寂,向魏嬰溫暖發熱的軀體靠近,他胸腹的鞭痕灼燒著警告他,然而他發了痴,腦袋像漿糊。魏嬰的手探進被窩去捉他蜷起的腳趾頭,順著腳踝摸圝到膝蓋,一遍遍摩挲著。「你身體好冷。」他說著又追逐的吻過來,帶著全世界的熱情,帶著溼滑溫熱的口腔,帶著魏無羨大師兄一般的意氣風發,那樣親熱的吻江澄。

就只一次,那一次江澄沒能止住。隔天魏嬰叫他叫不醒,見他睡衣一角翻開,露圝出蒼白皮膚上怵目的奇怪傷疤,像一條詛咒。

夢裡,江晚吟時隔十三年終再見魏無羨。江澄的意識和江晚吟融為一體,情緒與執著編成一股麻花辮,緊緊纏住他心魂。然而江澄身陷回憶。他想閉眼不去看藍忘機冰冷的眼,想摀住嘴不對魏無羨吐出一字半語,然而他什麼都改不了,像入海游泳,離了岸便停不下打水。歷史一而再、再而三發生,他睡了醒,醒了睡,睜眼都只見深色帷幕的床榻,木刻的壁龕,一池惡夢的蓮花。直到藍忘機與魏無羨出現在江家祠堂,卿卿我我,鶯鶯燕燕,江晚吟——雖說不全然平白無辜,然而回憶是主觀的,如同痛苦怨恨是主觀的——受了藍忘機一巴掌,而魏無羨在旁低聲勸阻。那一巴掌打醒了他。

醒來才知他昏迷了兩天,魏嬰趴在醫院病床邊,一雙桃花眼底下的臥蠶泛著淡青,許是很久沒睡。江澄又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才出院,期間下定決心躲著魏無羨,再也不與他瓜葛。像人摔多了終於知道避開水坑。

「你還當我真怕你?不過是——」江澄一句「討厭你」哽在喉嚨說不出來。他不想說謊。

那次他不明不白昏迷後,魏嬰好幾次想找他說話卻都不成,後來江澄聽說他交了女朋友,對方是大他們兩屆的學姊云云。這之後沒什麼話好說,但魏嬰每每在校園、街坊巧遇,依舊對他笑,眼底沒一點繾綣的意思,那是一副無論怎麼樣都無所謂的眼神。直到大二這年的春假,雙方家長約定出遊,才有了敘舊機會。

當天稍晚,兩人吃了烤土司抹奶油當早餐,江澄還是跟著魏嬰去搭巴士,他心底告訴自己鄉下地方無聊,去城市走走也好。一早被吵醒,在巴士上搖著晃著江澄又犯睏,魏嬰坐他旁邊,饒有興致地望著窗外景色,不時輕推他肩膀要他看。

「開了滿樹的花⋯⋯」魏嬰笑著說。風一吹,那蒼白淺淡的花瓣就虛弱地飄落。魏嬰回頭去看江澄,目光定在他嘴上。他抿起的嘴唇和那花一般的毫無媚骨、乾凈清潔。魏嬰忽然憶起,幾年圝前,那雙嘴唇和他接圝吻,人還年輕青澀,吻技卻老練。他生性灑脫,恨不深而情亦淺,然而不知什麼原因,他老忘不掉和江澄那次在關了燈的房裡接圝吻的情景。

「江澄——」魏嬰顧左右而言他:「聽阿姨說你休了學,怎麼回事?」

「嗯⋯⋯」江澄拖長了語調,慢吞吞地說道:「早上起不了,而且功課跟不上。」他以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說,彷彿兩件都是極普通的事。魏嬰腦袋好,而且精力旺圝盛,對於江澄的話自是一知半解,但仍然不免感到好奇。

「我不是很能明白,休學的期間,不會很無趣嗎?你有什麼特別的安排?」

「想——到很遠的地方去。」江澄略過魏嬰的肩膀,看著窗外說。「做一些沒有用的事。」

「像什麼?」

「想到法國學法文,但不是為了工作,你懂嗎、魏嬰?只因為我想。」

「想圝做就去做吧,如果叔叔阿姨不允許的話我來給你想辦法。」魏嬰豪氣地說。江澄見狀空洞地笑了,他熟悉魏嬰的這種口氣。魏嬰察覺他的嘲諷,不服氣地說:「你不信我?」

江澄抓著魏嬰隆圝起的肩膀,朝他笑說:「靠不住的啊——靠不住。」

和江晚吟身為長子不同,江澄是家中的次子,家裡人不大管圝教他。他哥年長他十來歲,說是他爸也沒人懷疑,江澄出生時他已經離家念大學,兩人沒有手足間的親密,但大哥待他很好,是少數他不害怕而在第一眼就喜歡的人。大哥和他不同,生了張矜貴的臉,那臉江澄隱約地認得,在孤寂的夢境裡他殘存的血親,他一手帶大的外甥。在夢裡拉著江晚吟的手不敢自己睡的外甥,現實裡卻是照顧他的大哥,所以他從小圝便習慣以命令口吻使喚對方,大哥倒是乖乖應聲,要他往東不敢往西。總而言之,江澄沒有脫不得身的理由,趁年輕的時候到歐洲走一走,也沒什麼不好。何況,父母似乎認為他生得薄命,老順著他恣圝意任性,也不願多加束縛。

然而他走不了。

他的性格裡從來就缺乏不顧後果的勇氣,何況從小體弱的緣故,他對親人很是依戀。溫柔的母親是他夢裡早逝的阿姊,是她陪伴江澄一次次在候診區等待檢驗結果,握緊他的手,說:「不論怎麼樣都好。」意思是他很好,夠好了,對她而言。但江澄也怕她,和對於魏嬰大抵是不同的一種怕,然而終究是小心翼翼、戒慎恐懼。幼年的時候,江澄最怕被一人留在車裡,總要趴在車窗邊目送母親(或者對於當時的他:阿姊)背影,好像隨時馬路上呼嘯而過的汽車就會終結她不算長的一生。

現實裡,他還怕狗,特別是流浪狗。因為他骨子底愛狗,特別是那種雄壯的、威猛的狗,然而流浪狗有那麼種淒楚的眼神,那麼種希冀、溫柔的眼神,讓江澄見了特別疼。他從沒向父母討過狗兒養,因為狗養了大抵會被送走(他痛恨美國電影裡那些關於把狗送去遠方牧場的笑話,恨透了)。

巴士的冷氣太涼,江澄往椅背縮緊,拉上外套的拉鍊,裹圝住身體。他想:我是一座封閉的城。

首都市中心的車站大的叫人不敢置信,人潮如河水般滔滔不絕流動,江澄靠在牆邊發呆,等魏嬰手忙腳亂的用手機查路。他們去高級商業區的大型百貨看鞋,琳瑯滿目的運動鞋擺滿一面又一面玻璃架,魏嬰看得心很癢,而江澄不怎麼追求流行,在他看來選哪雙鞋都是一樣的。「這是NMD。這在我們班可流行啦!」他笑瞇瞇說。「國內都缺貨,出了國才能買。」

「⋯⋯真無聊。」江澄隨意地往店面的沙發上一坐。「我在這等你,好了叫我。」

魏嬰忙著試鞋,穿穿脫脫之間,江澄問他:「進了大學有趣嗎?」

「很有趣的。」

「像什麼樣子呢?」

「這樣問我,一時也說不出來。你不也是大學生嗎?」魏嬰彎下腰來,邊繫鞋帶邊說:「參加很多活動,認識形形色圝色的人,自圝由地做喜歡的事情,也就這樣而已——當然,還可以喝酒,徹夜地喝也沒人管,很痛快的啊。」

「你覺得我也可以嗎?」

「沒什麼不行的。」魏嬰頓了一下,然後說:「不要想太多,你可以做任何想圝做的事。」

江澄中間接了一通電話,大哥從歐洲打來要確認他睡醒了沒。

「早上睡太多晚上會沒法睡的。」儘管這麼說,然而知道弟圝弟是被魏嬰叫醒後,又改口道:「我叫他別吵你。」

講完時魏嬰已經不在視線內,只剩一地五顏六色的運動鞋。他不大驚訝,只是有點惱怒,那個人愛說大話,卻一向不怎麼可靠,時常一群人走著走著就丟了,找了半天才發現他在巷子的一間小店裡,盯著什麼玩意兒看得入迷。就在他拔腿要走之時,魏嬰笑嘻嘻出現,手裡握著巧克力香草的雙色甜筒,哄孩子一樣塞到他手裡。

「等太久生氣啦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你這是要去哪裡,不就是想著要走嗎?說實話——」魏嬰湊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:「是不是生氣我把你丟了,阿澄?」

那支甜筒香甜滑順可口,還是江澄最愛的口味。然而他不想吃。冰冰涼涼的甜筒,撒上巧克力碎片,咬的時候嘎吱嘎吱響,他不想吃。有次大哥從德國出差回來,說那裡有一句諺語:一次算不上數,一次就是什麼都沒有。只被愛過一次,就是什麼都沒有。

從前——江晚吟極年少極年少之時——魏無羨有各種把戲,他那張嘴,能用語言蓋出一座宮殿。他記得住江晚吟所愛每一件東西,從桂花糕,到唐草的絲綢髮帶。太便宜了——江澄想——往往正是那些廉價微渺的事物,換得了一顆心。江晚吟是怎麼樣被打動的啊,一條碰到魏無限肩膀的柳枝,一襲被風吹飽的門簾,在布幕底下魏無羨描著他的手,他們的手有練劍的繭子。在風雨交加的夜裡,一池荷花被碾碎肌骨,幽香混合雨天的泥濘味飄進漆黑的房間,魏無羨喘氣像一頭牛,從背後摟江晚吟的那雙臂膀越收越緊,如同石頭或鋼鐵桎梏他。掙扎漸漸地平息下來,剩下柔軟的聲響。

過於簡單地、糊裡糊塗地,江晚吟把那最廉價亦是最珍貴的什麼東西,從互相交纏的黑髮裡,從勾緊的手指縫中,從軀體相貼的空隙裡,一點一點的流失,直到什麼也沒有。

「你又在想什麼了?」

「什麼也沒想⋯⋯冰,要化了。」江澄接過他手中的甜筒,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。那冰在他嘴裡溶掉,流進他的喉嚨,甜得發酸。

魏嬰買了鞋,一路上緊緊攢著江澄的手,拉他在晴空萬里的寬敞街道往前走。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街區,到了一棟很顯眼的玻璃帷幕的大樓。江澄被拉著往前走,還忙著吃冰,臉色便不大好看,然而魏嬰不理會他,直到那棟大樓才停下腳步。他們進到樓裡,搭電梯到六樓,那裡有一個挑高的玻璃天窗的咖啡廳,景色很美。魏嬰用流暢的英語要了兩個位子,拉著江澄進去。

「你從前說過想來。」魏嬰坐在他對面,那一雙像是瞄了眼線的眼睛直勾勾瞧著他。「我一直都記得。」

「那是很久前的事了吧,我忘掉了。」

「騙人。」魏嬰用一種很難得的強硬口氣說:「你這人記性可好了,我五歲時摔過你一只杯子你都記得。」

「我真的不記得說過想來這個地方了。」江澄環顧四周,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鑄鐵的燈飾,大片落地窗外,陽光和煦。「但感謝你的好意,這裡挺好的。」

「想喝點什麼?我請客。」

「怎麼這麼突然⋯⋯」

「你究竟是怎麼看我的,江澄?我一直有這種感覺,好像你對我有什麼誤會,或是我實際上做錯了什麼,因為你總是不讓我靠近。我左思右想,卻怎麼也想不出原因,我對你不好嗎?我讓你傷心了嗎?到底是我哪裡做得不對讓你討厭我?我想要知道。」

江澄攢的手指尖都發白了,額頭冒著冷汗。他胸前的疤又在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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